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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亚考古侧记】拉穆考古琐忆
日期: 2014-12-30  信息来源: 陶瓷考古研究所

有些地方令人神往,又令人惴惴;有些地方曾地位显要,但又少为人知;有些地方貌似偏远,却又是文化汇聚的中心……种种看似矛盾的特征集于一身,大约足以让人心痒难搔。拉穆群岛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拉穆群岛位于肯尼亚滨海北部一带,即斯瓦西里地区(从索马里的摩加迪沙到莫桑比克的索法拉的东非海岸,一般被称为斯瓦西里地区,意为“濒海的”。斯瓦西里文明一般被认为是由外来的伊斯兰文化与当地的班图文化交汇而形成的文化体系)的中心偏北地带,主要由拉穆(Lamu)、曼达(Manda)、帕泰(Pate)三个大岛和若干个小岛构成。它虽然在我国名声不显,却和我国的一位著名人物——郑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早在1994年,美国女作家李露晔(Louise Levathes)出版了她为郑和撰写的传记《当中国称霸海上》(When China Ruled the Seas)。书中叙述了作者在肯尼亚邂逅的传奇:一个黑人自称是中国人的子孙,是数百年前在肯尼亚拉穆群岛中的帕泰岛附近沉没的一条中国商船中幸存者的后裔。一位美国记者纪思道(Nicholas D. Kristof)则推断,这些自称有中国血统的人,很有可能是郑和船上水手的后裔。2005年江苏太仓举办的郑和下西洋600年纪念大会上,马林迪的市长和拉穆群岛Siyu村的“中国女孩”谢里夫受邀参会,后来谢里夫还受到了中国商人的资助,来到中国念书学习中医。近几年来,当地人无人不知郑和,往往自称是郑和的后裔……

我们的考古项目开展也与此密切相关。为了寻找古代中非交流的证据,2010-2013年之间,我们在马林迪、曼布鲁伊地区进行考古工作。在那里,我们发现了“永乐通宝”、永宣官窑青花瓷等遗物,为探索郑和的非洲之旅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在历史学研究中,有“孤证不立”的说法,我们自然希望肯尼亚沿海地点能找到更多中非交流的线索。因此我们在马林迪多个位置开展发掘工作之余,在肯尼亚滨海地区的不少地点也进行了初步的调查和瓷器调研。有着“中国人”传说的拉穆群岛无疑吊足了我们的胃口,自然是必去之地。

从马林迪通向拉穆群岛的公路,一半路程是平路,另一半是坑路。据说平路乃是我国援建,坑路乃是还没有来得及援建的……只有坐在狂奔于坑路上的面包车里,你才意识到能够在臀部多囤积一些脂肪是多么的重要,反差之下,你也才更能体会身为中国人的自豪感。好不容易颠到了海岸,阳光扑面,湛蓝色的洋面如一块巨大的宝石般释放着晶莹的光彩。我们手持各种拍摄、检测设备登上快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颠簸。快艇之震荡更甚面包车,只因速度太快,凌驾飞跃于一层一层的波浪之上,就形成一次一次的上下动荡,而重点是,座位上没有任何垫子!

拉穆群岛中的拉穆岛东侧有临海的拉穆镇,是一座典型的斯瓦西里小镇,融合了中东和非洲的文化特色,古镇风貌至今未变,早年就被评为了世界遗产。拉穆镇区域不大,低矮的珊瑚石房屋鳞次栉比,各色窄巷上方唯有一线天空,倒与北京的胡同异曲同工。留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是拉穆镇遍地撒欢小跑的小毛驴——若有出行需要,那就打个“驴的”吧!当地学者向我们解释说,由于拉穆镇的街道实在太狭窄了,只能容纳毛驴通过,所以至今镇中只有一台机动车用于医院急救。自行车太累,摩托车太吵,海滨赤道的阳光如此舒适宜人,大部分时候,人们还是愿意在传统的驴背上优哉游哉。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里着实是毛驴的乐土。不似我国,让人家蒙眼转圈拉磨之时,还要整天忧虑着——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驴肉火烧……

与肯尼亚滨海的其它遗址相比,拉穆群岛确实与众不同。在马林迪和曼布鲁伊,中国瓷器呈现出不平均的富集,在某些特殊地点,如柱墓区,出土量明显超过其它一般地点。但是中国瓷器多需通过发掘获得,在地面上并不容易见到。而在拉穆群岛的海岸上,中国瓷片和其它各种各样的陶瓷片几乎俯拾皆是,在海滩上随便转悠半个小时,就能捡上一小袋瓷片:青花、广彩、伊斯兰釉陶、欧洲彩瓷……大约只有拉穆群岛才真正称得上是“中国瓷片的仓储”。由此亦可见,想当年,拉穆群岛是中西沟通重要中转地点。西方人对东非海岸的占领和殖民,远非一帆风顺,1498年达•伽马绕过好望角后,葡萄牙人和阿曼对这一地区进行了拉锯战式的争夺,东非一些城邦在这种争夺中消亡,如马林迪以南的格迪(Gedi)古城,另一些则重新兴盛,如拉穆群岛的帕泰王国。直到18-19世纪,欧洲人才完成对非洲的瓜分,非洲的局势才趋于明朗和稳定。对东非海岸的争夺之所以如此激烈,一方面因为它位于好望角航线的中枢位置,是中西沟通漫长航线中的重要补给站和通道,另一方面非洲所产的黄金、象牙、犀角等,在传统上均通过东非海岸外销,这也正是殖民者们所渴求掌控的。拉穆群岛是斯瓦西里地区的北部中心地点,几个岛屿又形成了较好的港口条件,自然是兵家必争之地。19世纪20年代,拉穆岛上建起了巨大的拉穆城堡,以抵御外敌入侵。如今,拉穆堡已经是肯尼亚国立博物馆的一部分,展示与拉穆岛相关的各类民俗、历史图片,还收藏有不少历史遗物,其中就包含了不少各式各样的中国外销瓷。有一个来自中国广东的大清香罐,就伫立在拉穆城堡二楼办公室外的阳台上。踽踽于拉穆城堡内巨大空旷的庭院,或站在城堡墙头,登上瞭望台,手抚架设步枪的孔洞,俯瞰全镇,自有一番怀古唏嘘之情。

一般认为,拉穆群岛在阿曼人驱走葡萄牙人之后,迎来了自己的黄金年代。从地表采集瓷片来看,年代也多集中在18-19世纪。但根据目前的研究,学者们认为,至少早在公元8-9世纪,拉穆群岛上就形成了一些聚落遗址,此后,拉穆群岛的一些城邦就成为斯瓦西里海岸早期的重要据点。只不过在1498年达•伽马越过好望角之前,各类史料对拉穆群岛的记载很少,使其在浩瀚史海中湮没无闻。因此,对这一地区早期历史的记载,几乎完全依赖于考古工作。而在拉穆群岛中,至今有很多遗址地表仍残存着古代的珊瑚石古城风貌。我们曾登陆帕泰岛乘坐岛上服役超过三十年的“独眼龙”(前车灯坏了一个)路虎一一参观。地表的断壁残垣为考古学者们提供了众多线索。东非海岸一带的考古工作主要是由英国东非研究所的考古学家完成的。奇蒂克(H.N.Chittick)于20世纪70年代发掘的曼达遗址、马克•霍顿(Mark Horton)于20世纪80年代发掘的上加(Shanga)遗址等均是拉穆群岛上的重要遗址,但在史料中却无处寻踪。从考古成果来看,曼达和上加是东非海岸最早一批建立的聚落遗址,12世纪以前,与非洲来往的主要贸易都要取道拉穆群岛和桑给巴尔,曼达等遗址都深度参与了环印度洋贸易,成为印度洋贸易西端地域的重要港口。在上加遗址中出土了产自世界各地的遗物,充分证明古代它是一个国际性的港口。频繁的商贸活动足已造成这一地区的繁荣,并促进了各种文化的交汇。在这拉穆群岛的遗址中除了发现有常见的龙泉瓷、青花瓷外,还曾发现过少量的中国长沙窑、越窑、定窑瓷器,这大概足以证明早在一千年前中国瓷器的触角就已经延伸到了赤道以南的东非海岸。古代印度洋商业文明的活力着实令人惊叹。

前文提到的柱墓,是东非海岸的一种颇具特色的高等级墓葬。拉穆群岛遗址众多,多发现有这类墓葬。在墓前树立一根高高的珊瑚石柱,柱后用珊瑚石垒砌成围墙,墙上多开有伊斯兰教特色的拱形门,并开有小龛。帕泰岛上的上加遗址,曼达岛上的塔克瓦遗址(Takwa)在地表均有这种墓葬。除了拉穆群岛,马林迪以南的格迪古城、马林迪老城遗址、曼布鲁伊遗址也有这种墓葬。墓葬的小龛上多镶嵌有中国瓷器或伊斯兰釉陶。在东非地区,中国瓷器和伊斯兰釉陶均是高档产品,拥有它们也许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传统斯瓦西里家庭客厅的迎门之墙往往布满了壁龛,龛中则摆设着各种各样的稀罕物件,在这些龛中,多会放上一两件中国瓷器。墓葬小龛镶嵌以中国瓷器,大约与斯瓦西里客厅的摆设也不无关系。而也许正因为中国瓷器弥足珍贵,所以那些墓葬上龛里的中国瓷器往往被人用尽办法撬走,而仅残留一个空龛。曼布鲁伊柱墓上残余的中国瓷器残件较多,而据我们切近观察,留下来原因乃是粘接极为牢固,难以撬走取用。即便如此,瓷器的边沿也早已被敲打殆尽。管中窥豹,大约也可以知道中国瓷器在东非的珍贵和畅销了。

在拉穆的工作间歇,我们常常坐在宾馆二层的阳台上,望着切近的海洋和来来往往的船只。波浪缓缓的移动,风带着三角帆船一路行进,到人们想去的地方。我们古代的先民们,大约曾怀着对神秘之地的好奇,怀着对异域风情的向往,怀着对未知世界的想象,面对茫茫海洋,一次次激情满怀地出发,战胜自然界的苦难,战胜自己的怯懦,同时开拓心与眼的世界。只是从前的历史,被层层海浪掩埋,唯留下只言片语的细微残痕,变成了新的未知,令人兴叹而无解。如今我们,叩问千年来喧嚣而无声的洋面与大地,求索被人遗忘的记忆,心情相同而又别样:这既是先民勇气的传承——一次新的出发与开拓,又是对先民足迹的追索——一种回归本性的努力。(文/丁雨)

编辑: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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