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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志道】田清涞:燕园情深,学术志长
日期: 2016-04-11  信息来源: 离退休工作部

【编者按】“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君子治学处事,立志高远却又基础扎实,胸襟开阔更能兼察微理。北大老前辈们用自己的人生为这种君子之风做了很好的诠释。在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中,离退休工作部启动了“君子志道”专题访谈活动,走访了一批离退休老同志。

在这些交织着历史沧桑和个人生活的回忆中,我们看到了在历史长河中北大人默默担当的身影,感受到了北大人浓郁沉淀的家国情怀,体会到了北大精神的深厚源长。本期“君子志道”访谈专题,将带我们一起走进北大老前辈们的朴实与精彩。

 
田清涞老师与爱人在海南

基因能否决定人的寿命?我们很多人都关心这个问题,但是都以各自的经验来判断,谁都说不准,也说不清。北京大学生物学系的田清涞教授通过多年的衰老生物学研究告诉了我们答案,基因可以影响人的寿命,但只决定人类寿命的15%,后天的生活对寿命有更大的决定作用。

自从1958年考进北大生物学系,这位老教授一生都在生物学领域勤奋耕耘着。

生于战乱,追求梦想

田清涞出生于“七七”卢沟桥事变的前一年。1938年日本侵略者的魔爪便伸向了他的家乡——河北盐山,并惨无人道地实行了“杀光、抢光、烧光”的“三光政策”。“我过着亡国奴式的生活,时常处于饥寒交迫当中,人能吃的东西我吃过,人不能吃的东西我也吃过。”饿得没法时,他便同乡人一起去吃观音土。观音土是以蒙脱石为主要成分的粘土矿物,与其治病救命的传说不同,这种土虽可饱腹,却无营养,食用过多,常常致死。“在这饥一顿、饱一顿艰难岁月中,我活下来了。”在日本沦陷区,穷困家庭的孩子想念书比登天还难,然而他求学的梦想始终未灭。即使在日本侵略者残暴统治时期,只要有机会,他就向有学问的人学认字。1946年,他的家乡实行了土地改革,他便利用劳动之余,到午校、夜校学习文化。“1950年,我的几个发小到离我们家30华里远的黑龙村完全小学读书,第二年他们鼓励我同去念书,暑假开学前,我与同学一起到了黑龙村完全小学。”“完小的教导主任和校长都是老革命,问了我几个问题,就说‘你来吧’。”就这样,他成了一名完小的正式学生。可是不到一年,田清涞就辍学了,原因是“学校有伙房,但无采购员,粮食与菜都得自己带。我的家庭经济较困难,每周回家不能带足下周的粮食与咸菜,压力过大,实在无法持续,只好辍学。”

他的求学欲望相当强烈,虽然辍学,但田清涞顽强地坚持自学。1952年麦收后,几个发小劝他一起去考初中。他很想一试,但是又发愁自己没有高小文凭。发小给他出主意,让他到村小学开个同等学力证明。他拿着同等学力证明,抱着试试的心态到山东省的乐陵县城(那个年代,中学很少,几个县甚至十几个县才有一所中学,多数考生可跨省到临近中学考试)考乐陵中学(乐陵是个老革命根据地,乐陵中学在抗日战争期间就是一所很有名的抗日学校,称作渤海第一中学)。当时的考试分两次,一次预考,一次正式考试,预考4000人中取400人,正式考试400人中取200人,他凭借着之前的勤奋和知识的积累,顺利进入乐陵中学。

虽然进入了中学的大门,但由于之前读书都是断断续续的,缺乏系统的知识,他的学习很吃力,特别是数学。那时,他几乎把全部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当同学午睡的时候,他在树荫底下念书;到了晚上,买不起手电,他就自己弄个小油灯,挑灯夜战。经过努力,到第一学年的下学期末他已经能够跟上班里教学的进度,到了初三时,他的成绩已经名列前茅,并且很顺利地考上了禹城中学(高中)。高二结束后,为了考大学,他转到河北省沧州一中。

1957年暑假后,田清涞读高三,本来应该为高考多做准备。但上级号召开展勤工俭学运动,高三的学生不仅要参加,而且是主力。他们的任务是种水稻,“我们高中共12个班,要种1200亩水稻,平均毎人2亩稻田。1200亩稻田要在一片寸草不长的盐碱处女地上种起来,可以想见,在无任何农具、无资金等极度困难的条件下,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同学们一天之内除规定的业务课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于体力劳动。因此,大家每天都处在高度紧张和疲惫之中。即使这样,我们班95%以上的同学还是顺利地考取了大学。”他说,“这一切都应归功于我们的老师,老师们能把物理、数学、化学等抽象的课程讲活了,老师的课听起来就像听故事一样,完全不使人觉得抽象,使我们做到了在课堂上完全理解与接受。”中学老师教学效果之好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服从需要,结缘生物

他依稀记得在填报高考志愿前,班主任老师拿来一个报考志愿表,让他填报北京大学“人体及动物生理学”专业。他当时有点不解,就问老师为什么要填报这个专业。“我对生物学无兴趣,对人体及动物生理学专业就更不懂了。”但班主任态度坚决,没有商量余地,告诉他就得填这个专业。填完志愿后,班主任才解释道:“1956年宇宙飞船上天,国家要开展航空事业的研究,需要一批机密专业人才,人体及动物生理学是这批专业的一个,是机密专业,考虑到你的出身及表现,经研究叫你报考这个专业。”当时的中国,为适应国家发展需要,在相应的大学开设了多个机密专业,北大生物系设立了两个机密专业,除了“人体及动物生理学”之外,还有一个生物物理专业。田老师接着说:“人要有时代感,要懂得顾全大局,”在“党的需求就是我们的志愿”的号召下,他最终服从了国家需要,选择了生物学。报完志愿后,他便在沧州一中参加了全国统考。8月下旬,他接到了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并于9月1日报到。

田清涞还讲到了当时报到时候发生的一段小插曲,如同今天的北大一样,当时也是在南门进来的五四一条街报到,各个院系的迎新队伍站成一排,一直从南门延伸到了大饭堂(今天的百年大讲堂)。因为奇怪的专业名称,他来来回回地看各个院系的迎新摊位,一个一个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人体及动物生理学专业”的报到站。直到有人告诉他,“人体及动物生理学”专业隶属于生物系,这才顺利报到。回忆起这段五六十年前的故事,80多岁的老人忍俊不禁。

报到结束后,田清涞去逛校园,碰到三个高中同学,于是大家相约下午4点一起游北大。初到燕园的年轻人们都很兴奋,他们集合后沿着未名湖后面的小路漫步,边走边聊,结果只顾着说话,忘记了认路。他们走到镜春园后与朗润园后的内湖湖边时,突然发现无路可走了,大家四处探看,却始终找不到回宿舍的路。当时天色已晚,又没有路灯,四人既找不到正路,也碰不到人,索性就乱走了,到西校门后碰到一个同学,才把他们领回了宿舍。几十年后,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初进北大时的燕园。“那时候的北大校园的建筑古色古香,给人的印象是非常凝重,文化底蕴很深,我是从南门进校的。当时南门路两侧是单身教工宿舍,现在大部分单身宿舍楼都拆了。那时的校园较规整,从南门进来一条南北大马路直通到第一教学楼。以哲学楼为界,南边是宿舍区,北边是教学区……”

1958年,北大的本科还是六年制。生物系的基础课比重很大,除了本专业基础课程外,还要学习物理、化学、数学等课程,算下来要学五年的化学课、四年物理课、两年高等数学课,还有无线电子学和四年的社会科学课,另外还须通过两门外语。前四年全系同学基本不分专业,所有课程都要学习,第五年细分专业,田清涞被分到了动物学专业,从事细胞及遗传专业的学习与研究。

勤奋科研,严谨治学

进入动物学专业后,为了进一步夯实科研基础,田清涞的课余时间几乎都泡在文献阅览室中,大量阅读相关文献。进入第六学年,基础课、专业课的学习结束,他便集中时间与精力,跟随导师陈阅增教授开始毕业论文研究,论文的题目是《细胞生物学与细胞化学》。

陈先生是西南联大的毕业生,拥有剑桥大学博士学位,时任北京大学生物系常务副主任,同时还担任联合国人与生物圈学会副会长。他借用遗传学家李汝祺教授的话鼓励田清涞,“做毕业论文就像是大海游泳,游过来就毕业了,游不过来,就淹死了”。那个时代细胞学研究水平较低,无论是细胞形态、结构,还是细胞生理、细胞生化都有待深入研究。例如,细胞核的核膜结构是一层还是两层,存在着很大争议。田清涞利用单细胞原生动物做了2000多张生物学载片,几乎在每张片子上都能看到细胞核膜是两层结构。这一发现让他的导师陈阅增先生非常高兴。每天下班前,陈先生都要到实验室查看田清涞的实验结果,帮他分析数据资料。

后来,田清涞毕业留校任教,继续该项课题研究,修改论文准备发表。陈阅增教授建议田清涞进一步深入研究后再发表论文。于是,他又做了五六百张生物载片,结论与其毕业论文一致并获得一些新的实验结果。可惜的是,就在准备发表论文之际,美国研究者用相同的方法得出了相同的结果,并抢先一步发表了文章,这篇文章就失去了意义。虽然有些遗憾,但在研究过程中,田清涞受到了良好的科研训练,并深受导师严谨、扎实科研态度的影响,这种影响一直贯穿了他后半生的科研和教学过程中。“我的上课风格、科研作风,都是来自我的导师,这是我后半生所取得的教学与科研成果的保障。”

80年代初,田清涞开始做衰老生物学课题研究。衰老生物学也叫老年生物学,是研究衰老机理与延缓衰老措施的科学。当时衰老生物学研究在我国尚属比较新的领域,研究人员很少。但是田清涞认为衰老生物学的研究是一件大事,因为它涉及到如何延缓衰老与老年人养老问题。我国是未富先老的国家,我国老年人口基数庞大,养老将是未来的大问题。基于此,他选择研究人为什么会衰老。“你们经常听到说‘某某家族是个长寿家族’,他们家的人都长寿吧。实际上‘长寿家族’这个说法是现象,不是实质。” 美国学者Dimik说过一句话:“长寿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一个好的基因仅仅是一个好的开头,下面四个条件都同等重要:有意义的工作、适度的运动、均衡的营养和对身体健康的警觉性。”田清涞认为前面三条大家经常听说,但第四条可能不常听到,“人们总觉得头痛脑热不是病,但头痛脑热常常会引起很大的麻烦或危及生命。”

经过不懈努力,短短几年的时间里,田清涞所在教研室就建立起一套衰老生物学的检测方法。这组试验方法得到国内外同行的一致认可。在1983到1995的十几年的时间中,他集中研究人类衰老的机理学,先后在国内外学术期刊上共发表了30多篇论文。他的论文得到国内外衰老生物学学术界的认同。

1992年WHO调查影响人类长寿的因素,发表了一个调查报告,该报告指出影响衰老的因素:遗传因素占15%,社会因素占10%,气象因素占7%,医疗因素占8%,这是40%,还有60%是个人因素,个人因素中心理因素又占60%,也就是说心理因素占总体的36%。所以,在这一系列的研究基础之上,田清涞不赞成基因完全决定寿命的意见,他在一篇获亚太地区医学与衰老生物学大奖的文章中写道:“基因只决定人类寿命的15%,因为基因的表达是需要有条件的。”说到这里,老先生提到了一个有高血压遗传家族史的同事,他的家族成员中多数在40至50岁发病,而他从青少年时代起就积极预防,从运动、饮食等方面做起,注意医疗卫生,如今已是80岁高龄,身体仍然很棒。“这虽然是个个案,但也可说明基因表达是可以干预的,遗传性疾病也是可以干预的。”

在所有的研究中,最让他高兴的是褪黑激素的研究。褪黑激素(melatonin)由哺乳动物和人类的松果体产生的一种胺类激素。具有清除自由基抗衰老作用,通过骨髓T-细胞促进内源性粒性白细胞/巨噬细胞促进积聚因子的产生,可作为肿瘤的辅助治疗,并且有改善睡眠和调节免疫的功能。褪黑素的分泌是有昼夜节律的,夜间褪黑激素分泌量比白天多5-10倍。褪黑激素与性腺激素是相互抑制的。褪黑激素分泌量大,雌性性腺分泌雌性激素量就会减少。

田清涞充分利用褪黑激素昼夜合成节律与性腺激素相互制约的性质,把它应用到蛋鸡养殖过程中。具体而言,褪黑激素是在夜间黑暗条件下合成的,有光线的时候便中断合成,如果采用控制蛋鸡场采光量的方法,就会使褪黑激素合成量下降,雌性激素就会提高,那么产蛋率就会提高。于是,他找到中日养鸡场领导,与其协商,用两栋鸡进行了实验,验证其想法。在自然光线不足的时间里,任其天黑鸡舍不开灯,到午夜12点只开15分钟左右的灯。3个月后,奇迹发生了:蛋鸡的死亡率降低了10%,产蛋率提高了15%,每个蛋的重量由过去的60克,增加到62克,节省了大量的电能。田清涞这项研究结果,获得了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的肯定,论文也被收藏在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文献库中。

传承师恩,悉心育人

田清涞一直感念于导师陈阅增教授的悉心指导和帮助,并把这种感念化作行动,投向了自己的学生。他讲课条理清晰、循循善诱,受到了学生们的欢迎,在80、90年代北京大学教务部编印的学生对教师讲课评估书中,他的评分一直很高。

田清涞一直要求他的学生先学做人,后学做事。他举了两个小例子。他与一位学生谈话,“进入实验室,要有团队精神,要向同学学习,学会做人。”这位同学很不以为然,认为他的做人已经很好了。事实上,他在实验室中表现得很自私,如清扫实验室等公共事务从不参与,只顾自己做实验。“我十分严肃地第二次与他谈话,明确地指出做人不能只考虑个人,他表示要反省。”第二个例子是田清涞在审查研究生论文时,发现在该生论文参考文献中罗列了一大堆外文文献,经过与该生的论文核对,田清涞发现有些文献在他的论文中没有体现,田清涞便向该生询问并和他讨论这些文献的内容,发现该生并未看过这些文献,而是为了虚荣,在论文参考文献中将其罗列上。田清涞严肃地指出,这种虚荣、浮夸之风在学术中绝不允许发生。

田清涞对学生要求非常严格,同时也非常包容学生们。心理系2000级学生对此印象深刻,在2000年的元旦,他们给田清涞送了一张全班同学签名的贺卡,上面写着:“尽管我们与您相处只有短短半年,但您无疑是我们心中一位值得敬重的好老师,您不仅教我们有关普通生物学的知识,还教给我们许多做人处事的道理,让我们这些‘孩子’终生受益。在新世纪来临之际,我们全班30位同学在此对您表示深深的谢意。您的坦率、风趣、博学将深留我们每一个人心中。”

虽然已经退休,但田清涞还惦念着燕园中的年轻学子们,对于他们,他提出了自己的几点希望:首先要爱国,北京大学秉持“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的精神,北大的学生一直有着强烈的爱国传统,年轻人要关心国家大事、关心国家的命运与前途;其次要认真学点东西,不能为浮躁情绪左右,无论做什么行当,都应该扎扎实实地做,做好每件事情、学好每一门课;第三要先学会做人,学会与他人和谐相处,还要有强健的体魄,有了健康的身体才能为国家的建设作出贡献。(文/缪亚敏 童可依)

【采访手记】

采访那天,我们来到田清涞老师在燕北园的家,田老师热情地招待了我们,给我们每人泡了一杯苦丁茶。田老师对几位曾经给予自己帮助和启发的中学老师的感念,以及在困苦环境下的坚强、乐观的态度使我们深受感动。成长于“党和国家的需要就是理想”的时代里,田老师走上生物学研究的道路,我们从中感到,在当下选择与浮躁并存的时代里,他们那代人“勤勤恳恳地做一行、爱一行、钻一行”的精神就显得尤为可贵。对田老师来说,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当科研到了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突然迸发灵感、解决问题。田老师很喜欢与青年人交流,他关心青年、推心置腹地给青年人建议,他希望年轻人戒骄戒躁、踏踏实实地学习知识技能,不忘记对社会的责任。他对北大有着极深的感情,讲述北大往事的时候,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对他而言,北大时光或许数十年如一日,早已在脑海中定格成永恒。

【人物简介】

田清涞,1936年生,河北盐山人。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编著有《生物学(一)》《生物学(二)》《普通生物学》《人类生物学》《现代生物学概论》等大学教材,翻译美国经典教材BiologyGenetics,编著《人类衰老学》《衰老与抗衰老学》《老年营养学》《传统与现代养生学》《老年生物学》,联合编著《中国老年学》《医学老年学》《化工大百科:碳水化合物》《衰老生物学》等多种生物学相关学术专著。

历任中国老年学学会衰老生物学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中国老年学学会衰老与抗衰老科学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中国保健协会中医药保健委员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老年学学会理事、《中国老年学杂志》编委等职。

专题链接:君子志道

编辑: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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