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温和宽厚的大家长
也是勇于开拓的改革者
他是自认用“笨办法”教课的老师
却总能领着学生打下坚实的基础
耳濡目染地影响着身边的师生
他是北大法学院课程改革的设计师
也是推动全国法学教育发展的引领者
他是2023年北京大学
“教学成就奖”获得者
潘剑锋
用“笨办法”教课的老师
“你要用最准确简明的语言将最基础本质的东西向学生展示出来。”
今年是潘剑锋站在讲台上的第40个年头。面向法学院本科生开授的“民事诉讼法”课程每周两次,周五的课程从早上八点开始,照例,他提前15分钟左右到达教室,再次翻阅下讲义和课程PPT,整理思绪,为课程做准备。
尽管在潘剑锋40年的教学生涯里,讲了许多次的“民事诉讼法”课程早已熟稔于心,但每次讲课之前他仍会认真备课。九月,修正后的《民事诉讼法》颁布之后,潘剑锋立刻就买了一本回来,将各部分内容温故一遍,“我自己足够熟悉了才能够给学生讲,”又把PPT中的法条、案例一一替换为最新的。

潘剑锋给本科生上“民事诉讼法”课程
谈及自己的教学,潘剑锋总说自己用的是“笨办法”。但这个“笨”的内涵常常使学生受益颇多——看似朴实无华,但鞭辟入里、触及要害。
走进潘剑锋的课堂,或许最大的感受就是扎实。每周,潘剑锋都会先对上一周课的内容进行梳理总结,以做过渡、联结。课堂讲述中,潘剑锋以他积攒了丰富经验的视角,简明扼要地从纷繁浩杂内容中提炼出核心问题,连缀起细碎的要点,令人顿感豁然开朗。他的课件简单朴素,没有花哨的修饰或动画,逻辑清晰、简洁明了。课程考核方式也是最传统的期末闭卷考试,帮助学生夯实基础。
知识架构系统完善,每一个知识点讲深讲透,是潘剑锋课堂的特点。他不赞成在本科生的课堂上大量讲授最前沿最深奥的内容。在他看来,打好基础,稳稳站立在宽阔平坦之处,然后再向更高更远处求索,是自己应当引领学生循循渐进的路径。“高手过招,比的都是基本功。”潘剑锋也从不主张书本上有的知识就应该留给学生自己去看,他对教师在教学中应当发挥的作用有自己的理解:
老师跟学生的差别在什么地方?老师对知识熟,悟得透,所以可能三五分钟就能讲透学生要花三五个小时才能够搞通的东西。你要用最准确简明的语言将最基础本质的东西向学生展示出来。
课堂像是学生与知识之间的一场摆渡,教师站立在学生身边,意味着学生不必孤立无援地面对生涩的未知,而是带着先行者的理解与指引,更自信地走近这些知识。潘剑锋甚至还常常鼓励自己的一些硕博生多多旁听本科生的课程:“你听这两个小时,老师的讲授中只要有五六分钟对你有启发,解决了你的问题,就很值了。”

潘剑锋在课堂上
“落后”的“笨办法”被潘剑锋朴素平凡的“用心”打磨着,心血凝聚在在数十年的坚守中。而对于潘剑锋来说,教学不仅仅限于知识的传授,还有价值观人生观的教育和品格的塑造:“要把学生培养成国家发展和繁荣的建设者,社会进步的推动者,人民利益的维护者。要有境界,培养学生的家国情怀,肯付出肯牺牲,这一点也很重要。”
高校最核心的工作是人才培养。“给学生上课是件很荣耀的事”,课件准备、课后答疑,几十年来,他都亲力亲为。潘剑锋的学生杨棱博、法学院2022级博士生感叹道,最让他佩服的是潘老师从来都亲自批改学生的作业或试卷,有些写得好的作业,老师会加上一个五角星;或是偶尔需要修改原来给的分数,老师会划掉,然后写一个新的分数,再签上自己的名字。
潘剑锋总说自己的教学“落后”,但这些剔除了新奇形式的教学方法,拨开纷繁芜杂的枝蔓,直呈知识的主干与核心,让初接触这门学科的学生们巡游于阔远无际的法学原野。
课堂之外指导学生,潘剑锋也同样没什么新奇的方式,不过是将“用心”二字践行到了极致。
尽管事务繁忙,和学生聊论文、聊学术发展,潘剑锋从不敷衍,总是坚持一对一和学生细聊,在思维的交锋与循循的引导中领着学生勾画出前行的路径。潘剑锋强调教学相长,老师要了解同学们存在的问题,才能知道学生欠缺什么,需要老师去讲什么:“如果没有足够的接触和交流,很可能你讲的很多东西学生不需要,反过来你忽略过去的其实是学生需要的。”

潘剑锋与同学们出游
这学期第一节“民事诉讼法”课上,潘剑锋就告诉同学们可以来办公室和自己聊天,也可以直接打自己办公室的电话与他交流。
“原本因为知道潘老师之前是法学院的院长,所以心里会有一些敬畏感,但听老师这样一说,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很多。”2022级法学院本科生王宣匀如是感慨。
学生的每一个想法,潘剑锋都尊重呵护,他不会直截了当地否定学生,总带些宽和温暖的鼓励。在杨棱博的印象里,自己要是提出了什么难以实现的想法,潘老师最“严厉”的表情就是“闭上眼睛,皱下眉头”,“但凡这个想法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他都会努力去想,想了之后再跟你说,看往哪方面去靠,或者怎么去让它合理化。”回忆起自己在新生见面会上第一次见潘剑锋老师的情景,杨棱博感慨“心真是定了一大半”,原本心中堆积的许多问题,对未来读博生活的忐忑不安,在潘老师温和的叮咛中消弭了许多。“当时很着急地想要去问老师我要做些什么事情,但老师就说,你先花半个月把校园转一转,把生活安定下来,整理好自己之后,再进入到这一阶段的生活之中。”
在和潘剑锋老师交流的过程中,学生感受更深刻的可能不只是学术上的影响,而是如何做人方面的影响,怎么为国家、为社会做贡献的影响——这对人才培养的影响是更深远的。

潘剑锋在法学院毕业典礼上发言
“大家长”与改革者
“希望每一位老师在学院里工作有归属感和幸福感。”
“大家长”,是法学院师生对潘剑锋的爱称,不喜欢标榜自己的潘剑锋对这个称呼基本认可,这个词允当恰切地承载了他的种种期许——他希望整个学院像一个大家庭那样团结友爱,也像慈祥的长辈那样为年轻人们的发展与成就倍感欣慰。
潘剑锋的学生、现同在法学院任教的刘哲玮为这一爱称框定了更清晰的内涵:
这个家长一定不是中国传统宗族威严家长的形象,而是温和兄长、宽厚长辈的形象。
“我自己做得还很不够,是学校对法学院的认可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潘剑锋对给予自己的“教学成就奖”满怀忐忑谦卑,他坚定认为这个荣誉属于整个法学院大家庭。
但师生们都知道,大家庭的“家长”其实不好当。

潘剑锋和学生陈杭平 (右)、刘哲玮 (左)
法学院不是静谧诗意的世外飞地,这里有一片思想活跃、争鸣迭起的沃土,滋养孕育着思想的锋芒、个性的见解与独到的立场,而潘剑锋像个温和沉稳而不失智慧的园丁。他懂得如何将意见的分歧限缩在学术领域之内,或是就事论事,鼓励开诚布公地展露对具体事宜的不同看法。由此,一片不受纷争侵扰、凝结共识的净土得以留存,涵纳彼此的团结友善,以及对法学院这个大家庭的热爱。
法学院副院长车浩形容潘剑锋的工作风格是“走群众路线”。潘剑锋总是像对待一家人一样,一对一地倾听老师们的心声,特别注重老师个人感受和想法。“以情动人”也是潘剑锋作为大家长的独门法宝之一,他能用春风化雨般的方式,融化磨合所有的冰冷锐利,“希望每一位老师在学院里工作有归属感和幸福感”。碰上院里的老师遭遇个人发展、教学方面的挫折,潘剑锋常常会单独请他们吃饭,推心置腹地倾听、交谈。更可贵的是,潘剑锋总是用心体察,熟谙每一个人的特性。遇到内敛的同事,他总说“就把我当成是兄长、大哥,别当成是什么领导。”潘剑锋和老师们的“交心”也不囿于时间和形式。与他共同工作了十余年,车浩笑着回忆道:“有时候吃着饭就聊起来了,有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事,可能半夜11点电话就拨过去了。”
情之所至、兴之所起时,思想与情感的共鸣便在此间生发。

2006年,潘剑锋和同事傅郁林以及毕业生们在未名湖边
但潘剑锋要承担的角色不止于此,他还是一位大刀阔斧的实干家。操刀改革的实干家与温和宽厚的大家长,这两个反差甚大的角色,奇妙而熨贴地结合在潘剑锋身上。
2011年,潘剑锋任法学院副院长,主管教学。当时法学院的课程体系历时三十多年,已不再能完全契合社会对于法学人才的需求,于是潘剑锋决定以课程改革为抓手,大力推进教学改革。在潘剑锋的推动下,法学院原本的课程库筛去了一批相对不太重要的课程,从近430门课程删减至260门。
砍掉课程的过程曲折颇多,而新增课程要面临的困难和挑战则更是难以尽数。潘剑锋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决定新开案例研习课、实务课程、论文写作课三大类课程。同时,为了回应与国际接轨的人才培养需要,全球教席、国际机构实习等一系列国际化的培养体系也逐渐建设起来。
开设新课程无疑是一件困难而耗费心力的差事,而潘剑锋笑说自己用的办法就是“忽悠忽悠再忽悠”,他给老师们开会,强调课程的意义和价值;拉着老师们在未名湖边转,转到饭点就请老师们吃饭,边吃饭边继续聊,老师们被他的真诚打动,便大多答应试试看。就这样,几年时间内,六门案例研习课渐次开设起来,反响甚佳,其中两门还入选了国家一流本科课程。

潘剑锋与国外法律人才交流
回想自己任院长期间推进的这些工作,潘剑锋总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年岁长,大家愿意给自己面子。刘哲玮却能真切体会到老师用心之良苦,“我觉得他在很为别人去考虑的情况之下,其实牺牲了很多自我的东西。要很妥帖地去对待每一个人,这其实需要耗费大量的心血。”
杨棱博也能清晰地看见老师努力平衡各种事宜时的矛盾与挣扎,“如果沉浸在学术问题中,可能花个两三天的时间把整个事情想明白了,效率高的话,可能论文初稿一周左右就能出炉。但潘老师,可能时间都因为学院里很多琐事而碎片化了,每天只能有零散的时间去深入思考,成果的产出可能就会稍慢一些。”
潘剑锋也深谙这一点,但他有自己的执着和坚持:带着整个法学院向前走,要比我自己多发几篇论文,有多少学术成就更重要。
教学共同体:传承与引领
“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很困难,需要探索,需要尝试,才需要北大来做。”
潘剑锋常常感念自己在北大法学院从学生成为老师这一路上,导师刘家兴,以及赵振江、杨春洗、魏振赢、张文、刘守芬等学院老师对自己的关爱和帮助。关心学生、重视教学、团结一致,这是潘剑锋切身体认到的法学院共塑的情怀。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将情感体认加以确认和传递。法学院独有的氛围,清晰地显影于渐渐形成的“传承”中。

刘家兴老师和潘剑锋以及学生们
“我求学时,老师们对待学生就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而今,在潘剑锋的学生们眼里,他们也是被当成“孩子们”悉心对待的。在他所指导的学生的记忆中,逢年过节,潘老师总有好吃的分给大家。今年的教师节是个星期日,十几位法学院的同学们临时起意,“突击”给老师们送花,同学们敲开潘老师办公室的门,惊喜发现潘老师当天还在学院加班,成功送出饱含心意的花束。潘剑锋看时间已到中午,便请同学们去餐厅饱餐了一顿。
对于年轻教师,潘剑锋也给予最大的支持和关怀,法学院努力提携扶持,为他们提供展现自己的舞台,减少他们的困难和负担。同时,也在不断地向年轻教师强调要重视教学。刘哲玮忆起自己最初踏上教学之路时获得的帮助和指导,“老教师们会教我们怎么样改进和投入教学。他们自己也亲力亲为,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带头作用,其他老师看到了,就会觉得这些事情是大家应该共同做的工作。”刘哲玮对这一做法一直深有感触。
重视教育和人才培养是一个周期极长且需要耗费大量资源的过程,在今天的评价体系中,这无疑需要一些主动奉献。
但潘剑锋相信于暗夜中擎起炬火,从来都是北大该做的事情,也是法学院该有的情怀与境界:“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很困难,需要探索,需要尝试,才需要北大来做。”
“坚持”与“实干”,潘剑锋常常强调这两个词。除此之外,他坚信还要营造和形成关心学生、热爱教学的氛围。穿透浮泛的形式,直抵事物的根基,在恒久的坚持中达臻目标,在他看来,这是教育应当涵纳的定力。

1983年,潘剑锋(左二)与本宿舍同学合影
回忆起学院2011年开始的课程改革,摩拳擦掌的热情和大刀阔斧的决心,车浩至今仍清晰可感。在潘剑锋的支持和鼓励下,车浩以饱满的热情投入新课程的开设中,意识到现阶段法学院课程缺少针对应用能力的训练,便引入德国鉴定式案例教学方法,开设了刑法案例研习课程。课程一经推出便收效卓著,经过十年的打磨,与民法案例研习课程一起被评为首批国家一流本科课程。
2018年,车浩开始任法学院副院长,分管教学工作,教学改革的重担传递到了他的手上。车浩将潘剑锋的改革思路进一步向更广、更深处推进,除刑法、民法案例研习等课程外,其他类型的实务课、写作课也建立起来;在“增量”之外着手“存量”课程的改革,开设法学院法学阶梯讲座,让学生们得以在课程开始之时领略一门学科的魅力与框架,由阶梯引领学生拾级而上;推动教学交流沙龙……
谈起法学院近几年的教学改革成果,车浩表示,这其中离不开潘剑锋老师作为院长的引领。
在设计和推进一些教学改革措施的过程中,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有犹豫和惰性,但是在潘老师的鼓励和支持下,工作干劲儿被调动起来,整个教学管理服务团队也都充满了工作热情和信心。
潘剑锋总是鼓励年轻人放开手脚大胆去干,给予充分的信任和施展的空间,“遇到困难时,潘老师也会成为我的坚强后盾。他既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前辈,我们是亦师亦友亦同事的关系。”
作为学院“大家长”的潘剑锋,在一言一行、一点一滴中,亲身诠释着“传承”,用自己的笔触浓墨重彩地描摹着“传承”。
北大法学院的责任与使命还不止于自身的发展,更关注协同全国法学教育的迈进。课程改革之外,潘剑锋也努力促进院校间的教学交流。从2014年起,北大法学院每年组织全国高端法学教育论坛,积极推动法学教育成果的共享推广。车浩等人承续了这一思路内核,举办了两届全国法学教育师资研修班,邀请专业领域一线教师来论坛开会,并丰富论坛形式,用现场课堂展示等方式,使法学教育经验共享更生动可感。
在此意义上,传承与引领形成奇妙的映照嵌合,法学院始终传承、践行着敢为人先的悠久传统,又能在时代进程中敏锐捕捉未来的发展方向,引领整个学科向前迈进,开拓不息。

潘剑锋在讲台上
1986年的秋天,文史楼,年轻的潘剑锋第一次给本科生开课,略带紧张地讲完一节课时,一抬眼,便看到了导师刘家兴在窗外站着“旁听”,还微微向自己点了点头——刘老师关心年轻教师的教学状况,又担心给他平添压力,便默默伫立于窗外。
数十年来,潘剑锋的学生们也渐渐加入法学院这个“共同体”,他对年轻教师们的教学能力很有信心,让大家在课堂上自由发挥,在学院科研楼走廊上碰面时,鼓励指点,偶尔谈上几句教学的心得体悟,末了,还是叮嘱着“要多与学生交流,才能理解学生的问题或困难”。
法学教学的传承,就在这些身影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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